车门关上,將新安酒家的喧囂与龙哥那张被冷汗浸透的脸,彻底隔绝在外。
平治轿车平稳启动,匯入深圳夜晚的车流。
车內的冷气,吹不散陈浩南和林婉心头的燥热。
“大哥,那龙哥————就这么服了?”陈浩南的声音里,还带著几分不真实感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楼,仿佛里面还困著一头刚刚被驯服的猛兽。
周明没有看他,自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。
“他不是服我。”周明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服那张一百万的支票,服那个破產跑路的李宗盛。”
“猛兽怕的,从来不是比它更壮的,而是能一枪打死它的猎人。”
周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一晚上,他见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霍振霆,代表著资本与秩序。
一个是龙哥,代表著野蛮与暴力。
他用霍振霆的钱,压服了龙哥的暴力。
再用龙哥的暴力,去守护霍振霆的订单。
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从今往后,在深圳这片热土上,他周明,终於有了一块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宝安区那间破旧的出租屋,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不是龙哥本人,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心腹,叫阿彪。
周建军一夜没睡好,腿上的旧伤隱隱作痛,更痛的是心。他不知道侄子周明昨晚去找龙哥,是福是祸。
听到敲门声,他嚇得一个哆嗦,以为是龙哥来报復了。
他拄著拐杖,颤巍巍打开门。
门口站著阿彪,身后跟著两个小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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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们的脸上,没有了往日的凶神恶煞,反而堆著一种极其不自然的、討好的笑容。
“是————是周三叔吧?”阿彪开口,语气客气得让周建军浑身不自在。
周建军捏紧了拐杖,没敢说话。
阿彪也不在意,他侧过身,身后一个小弟立刻將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双手递了上来。
“三叔,这是龙哥的一点心意。”阿彪指著那个包,“之前的事,都是我们下面的人有眼不识泰山,衝撞了您。龙哥说了,这事是他管教不严,他给您赔罪。”
帆布包的拉链没拉紧,露出了里面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幣。
周建军的眼睛,直了。
“龙哥还说了,您之前那笔钱,我们double,双倍奉还!这里面是五万块,您点点。
“”
阿彪的腰,微微弯著。
昔日里耀武扬威的恶犬,此刻温顺得像只小猫。
周建军看著那包钱,又看看眼前这几个点头哈腰的混混,脑子嗡嗡作响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他被坑走的,不过两万多。
现在,对方不仅全还了,还加了一倍。
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
“三叔,您拿著。这是龙哥的一片心,您要是不收,我们回去没法交代。”阿彪见他不动,又往前递了递。
周建民嘴唇哆嗦著,他想到了侄子周明昨晚出门前那平静的眼神。
他终於明白,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那个侄子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。
入手的那一刻,这个在工地上磨礪了几十年、腿断了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,眼眶“刷”一下就红了。
他一把拉开拉链,看著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砸了下来。
这不是钱。
这是他被抢走的尊严,是他死里逃生的后怕,是他对侄子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感激。
“好————好孩子————我的好大侄子————”他哽咽著,泣不成声。
阿彪几人看著他这样,大气不敢出。
直到周建军情绪稍稍平復,阿彪才又凑上来,陪著笑脸。
“三叔,那————我们就不打扰您了。龙哥还交代了,以后您在这片有任何事,招呼一声,兄弟们隨叫隨到!”
说完,他带著人,恭恭敬敬退了出去,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。
周建军抱著那袋钱,瘫坐在床沿,嚎陶大哭。
旧砖厂,仓库里。
一百万港幣的银行本票,和霍家的包销合同,静静地躺在桌上。
所有的外部威胁,都已扫清。
周明知道,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五万台收音机,靠这个小作坊,纯属天方夜谭。
他必须建厂!
立刻,马上!
“浩南。”周明的手指,在深圳地图上,画了一个大圈,圈住了当时还是一片滩涂和
农田的宝安。
“我们有多少钱?”
林婉立刻报出一串数字:“贺卡业务回笼资金十八万,您预支给李宗盛的五万定金已经退回,加上霍先生的一百万港幣预付款,我们手头能动用的资金,非常充裕。”
“好。”周明看著陈浩南,“我要一块地,工业用地,越大越好,位置就在这个圈里。”
“现在深圳地价一天一个样,宝安那边虽然荒,但————”陈浩南有些迟疑。
“用钱砸。”周明打断他,“告诉他们,我们是港商投资,全现金交易,手续要最快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去找龙哥,让他帮忙“协调”一下。”
陈浩南眼睛一亮。
他明白了,龙哥这条地头蛇,现在成了他们开路的推土机。
“没问题大哥!交给我!”
“林婉。”周明又转向林婉,“你负责所有註册、审批手续,成立远方电子厂”。
另外,联繫我在北方农机厂的哥哥周青,让他立刻组织一批我们老家的熟手,要信得过、
能吃苦的,坐火车过来。”
他的指令,清晰,果断,不容置疑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整个团队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,疯狂运转起来。
陈浩南带著龙哥的人,在宝安区几乎是横衝直撞。
在现金和“社会力量”的双重开道下,原本需要几个月扯皮的土地审批,一周之內就拿了下来。
一片靠近公路,足有几十亩的荒地,被周明以一个在后世看来低到不可思议的价格,收入囊中。
当周明第一次站在这片属於自己的土地上时,脚下是黄土,眼前是疯长的野草,远处是零星的农舍。
但在他眼中,这里將矗立起一座座现代化的厂房,一条条高效的流水线,和一个庞大的电子帝国。
建厂的號角,正式吹响。
周明没有请什么设计院,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总工程师。
他把自己关在仓库里整整三天。
出来时,他拿出了一叠厚厚的,画满了各种奇怪符號和线条的图纸。
负责施工的包工头一看就懵了。
“周————周老板,您这画的————我盖了半辈子房,没见过这么盖厂房的啊。”
“这墙和墙之间,怎么还留这么多管道口?”
“这车间的地基,为什么要打成一块一块,中间还用橡胶垫隔开?”
周明拿出的,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图纸。
那是他脑海里,二十一世纪工厂的蓝图!
模块化的生產区域规划。
u型的流水线布局,最大程度减少工人移动距离。
预留的通风、排尘、强弱电管道。
甚至连防静电的地板和生產区域的恆温恆湿设计,他都考虑了进去。
“別问,照著图纸干。”周明不解释,“工钱,我给你们双倍。但工期,一个月,必须完工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施工队带著满脑子疑惑,开始了疯狂的赶工。
与此同时,一列绿皮火车从遥远的辽北,载著周青亲自挑选的几十名青壮,风尘僕僕地抵达了深圳。
这些人,都是当初跟著周明一起造脱粒机、建农机厂的老人。
他们对周明,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当他们被大巴车拉到宝安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时,所有人都被震撼了。
脚手架林立,机器轰鸣,上百號人日夜不休。
“我的乖乖,小明这是在深圳搞了多大的摊子!”一个老乡咂舌道。
周青也是心潮澎湃,他找到周明,激动地问:“小明,要我们干啥,你吩咐!”
周明拍拍他的肩膀,將他带到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。
“哥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们远方电子厂的生產部主管。”
他交给周青一份更“奇怪”的图纸。
“这叫流水线,我们的收音机,就要从这上面造出来。你带人,先把这些工作檯,传送带,给我原样复製出来。”
那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生產理念。
没有一个人负责从头到尾组装一台收音机。
每个人,只负责一个动作。
第一个人,在主板上插一个电容。
第二个人,插一个电阻。
第三个人,焊接一个接口。
一台收音机,被分解成了上百个简单的、重复的工序。
周青和老乡们一开始完全无法理解。
“小明,这不是把人当傻子使吗?就拧一个螺丝,一天拧到晚?”
“这样能造出收音机?”
周明没有多费口舌,他亲自上手,给他们做了一遍示范。
当一块光禿禿的电路板,在流水线上缓缓移动,经过几十双手,最后变成一块功能完整的核心主板时,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——
那种效率,那种速度,是他们从未想像过的。
一个月后。
一座崭新的,墙体雪白,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工厂,在宝安的荒地上拔地而起。
它和周围那些低矮破旧的临时厂房比起来,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天外来客。
“远方电子厂”五个红色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开工第一天。
所有工人,包括周青,林婉,陈浩南,都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作服,站在全新的流水线旁。
周明亲自合上了电闸。
嗡—
传送带缓缓启动,一排排崭新的元件盒,在灯光下闪著光。
工人们按照培训了无数次的动作,开始了他们在新工厂的第一次工作。
插件,焊接,组装,测试————
一切,都有条不紊,行云流水。
傍晚时分。
当第一台外壳上印著“明远”商標的收音机,从流水线的末端缓缓滑出时,整个车间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!
陈浩南抢过那台收音机,激动地打开开关。
一阵清晰动感的粤语歌,瞬间响彻了整个厂房。
成功了!
他们成功了!
看著欢呼雀跃的眾人,看著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工厂,周明的心中,也涌起一股豪情。
他的事业,从今天起,真正告別了小作坊时代,迈入了一个全新的纪元。
他站在二楼的厂长办公室,俯瞰著楼下那条代表著未来的生產线。
但他没有满足。
收音机,只是一个敲门砖。
他转过身,对身旁的林婉说道:“林婉,从明天起,你帮我留意一件事。”
“市场上所有关於磁带和录音机的信息,不管是国產的还是进口的,只要有,全部收集起来。”
他的目光,穿过玻璃,望向更远的未来。
那个属於隨身听的黄金时代,已经在地平线上,露出了第一缕晨光。